发布时间:2026 年 1 月
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当 AI 的产品能力呈现指数级爆发后,我们人类在下一个时代究竟该何去何从?
这种思考并非源于书斋里的理论推导,而是源于一种生理性的体验。如果你像我一样,在过去两年里高强度地使用 AI 产品,你或许会有同感——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一种想彻底瘫倒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的虚无感。如果你还没体会到,那只能说明你用得还不够多,或者还没触碰到那个临界点。

80% 的努力归零
为什么会有这种无力感?
因为我们人类花了几十年建立的壁垒,正在被顷刻间瓦解。从小时候的私塾、幼儿园,到大学、研究生,我们花了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去训练大脑,学习技能。但突然间,你会发现一个完全没有受过相关训练的“小白”,凭借一个 20 美元/月的 AI 工具,就能瞬间达到你 80% 的专业水准。
生活剪影:消失的“语感”
想象一下,你苦练了 15 年英语,背了数万个单词,终于能读懂《经济学人》。但昨天,你看到邻居家 10 岁的小侄子戴着一副普通的 AI 眼镜,正在和一位讲斯瓦希里语的非洲游客谈笑风生。没有任何延迟,语气、双关语甚至笑话都被完美翻译。那一刻,你手里那本翻烂的单词书,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你引以为傲的“语感”,在 20 美元的订阅费面前,失去了稀缺性。
这意味着,我们前半生 80% 的痛苦训练,在某种意义上变得“毫无价值”。而那仅存的 20% 护城河——那些被称为“高阶认知”或“经验直觉”的东西,也随着 GPT-5、GPT-6 的迭代,正在被逐步填平。
2026 的现场:一次性代码与 30 倍效能
回到现实的 2026 年,我们正处于变革的风暴眼中。
回望 2024 年,那时的 GitHub Copilot 研究就已经显示,开发者使用 AI 辅助后,任务完成速度平均提升了 55%。那是“人机协同”的早期信号。而到了今天,随着 CoWorker 类产品的成熟,我们经常提到的“10 倍工程师”正在进化为 “30 倍工程师”。

一个不懂代码的产品经理,现在可以指挥 AI 军团,在几个小时内完成过去需要一个 Scrum 团队两周的工作量。
更有趣的现象是 “一次性程序” (Disposable Software) 的爆发。在传统软件工程中,我们强调代码复用,因为开发成本太高——代码就像拿破仑时代的铝一样珍贵。但现在,AI 写代码又快又好,代码变成了唾手可得的“泥土”。
生活剪影:周六的“一次性”APP
这个周末,你要组织一场家庭聚会,需要统计 20 个人的饮食禁忌、车牌号,并自动生成拼车路线。在过去,你可能需要用 Excel 搞半天,或者去应用商店找个满是广告的 APP。而现在,你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10 秒钟后,一个专属的“周六家庭聚会 APP”生成了。大家填完信息,路线规划好。周日一过,这个 APP 就自动销毁了。没人会在意它的代码架结构是否优雅,因为它就像一张便利贴,用完即弃。
传统的程序员可能会抱怨 AI 代码有 Bug、不可维护。但就像妈妈们总觉得洗衣机洗不干净衣服一样,工业化的滚滚车轮不会因为手工艺人的抱怨而停止。代码的贬值,正是生产力跃迁的标志。
当代码像泥土一样廉价,冲击的就不止是工程范式,而是那张更底层的契约:我们究竟用什么来交换生存,用什么来分配繁荣。
历史的镜像:从蒸汽机到分配悖论
但如果我们拉长镜头的焦距,从历史的维度看,这并不是悲剧的终章,而是新篇章的序言。
100 多年前,当蒸汽机、内燃机开始轰鸣时,人类并没有试图去练就几千马力的肌肉来对抗机器,而是学会了成为“驾驶员”。今天,AI 之于人类,恰如当年的蒸汽机;算力与电力,就是新时代的煤炭。
这听起来像是老生常谈,但这一次的不同在于速度。古代几千年的生产力变革是平缓的线性增长,而近代几百年,尤其是最近十年,是垂直的指数爆发。
也正因此,经济学界这两年反复被一个老问题追问到失语:当“智力”的边际成本不断逼近零,传统的“劳动-薪酬”契约要如何维持?AI 带来的不仅仅是生产力的跃升,更像是对分配机制的一次硬碰硬测试——当技术不再通过创造就业来分配财富,而是直接通过替代劳动来创造财富时,旧有的经济分配方式会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如果我们不能在制度层面解决“需求侧塌陷”的问题,生产力的极度繁荣反而可能引发巨大的社会危机。
我期待一个不再需要人类进行无意义重复劳动的世界,一个聚焦于 Creation (创造) 和 Imagination (想象) 的世界。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如果 AI 学会了创造和想象呢?如果连这最后的圣杯也被夺走,我们还剩下什么?
泡沫与周期:关于 2028 年的预言
当然,繁荣背后必有阴影。我们必须谈谈 AI 泡沫。
早在 2024 年中,红杉资本(Sequoia Capital)就抛出了著名的 “6000 亿美元问题” (AI’s $600B Question):当时科技巨头在 AI 基础设施(GPU、数据中心)上的资本支出(CapEx)巨大,需要行业产生 6000 亿美元的增量收入才能填补这一缺口。
现在的 2026 年,这个缺口不仅没有缩小,反而在扩大。虽然应用层开始爆发,但由于激烈的价格战,收入增长依然追不上算力投入的指数级膨胀。
我认为,有泡沫才有发展。2023-2024 是资本寒冬后的复苏,2025 是疯狂投入的顶点。我的预感是,2028 年上半年,这颗巨大的泡沫可能会破裂。

但这并非坏事。互联网泡沫破裂后,诞生了真正的互联网巨头;AI 泡沫的清洗,将淘汰那些仅仅是“套壳”的公司。那些真正实现了 AI Native——即从根本上重构了商业逻辑和组织形式的企业,将穿越周期,成为下一个时代的 Google 和 Amazon。
展望:泡沫破裂后的“白银时代”
如果我的预言成真,2028 年的泡沫破裂将是一场痛苦但必要的“高烧”。当喧嚣退去,那些仅仅依靠 PPT 和概念炒作的公司成为历史的尘埃,我们或许会迎来一个更加务实、但影响更深远的“白银时代”。
1. AI 的“隐形化”与基础设施化
在 2030 年代,我们可能不再像今天这样热衷于讨论“AI”。因为 AI 将变得像电力和互联网一样,隐形于万物之后。所有的软件都将是 AI Native 的,所有的硬件都将具备具身智能。我们将从“使用 AI 工具”,进化到“生活在 AI 编织的环境中”。
而制度层面的变化,最终会落到每个人身上:有人会因此成为“超级个体”,有人则会被迫直面“意义危机”。
个体的分岔:超级个体 vs 意义危机
2. 超级个体的爆发:“一人即军团”的时代
并不是所有的未来都指向“失业”。相反,生产力的极度爆发将催生出一种全新的职业形态——“超级个体” (The Super-Individual)。
生活剪影:15 岁的设计师
看看隔壁那个 15 岁的女孩。她以前可能只是个会画画的学生。但现在,她是一家“微型游戏公司”的 CEO。她负责构思世界观(创意),然后指挥 AI 生成 3D 建模、编写物理引擎代码、谱写背景音乐(编排)。她一个人,用两周时间,做出了十年前需要 50 人团队做半年的游戏。她不需要懂 C#,她只需要懂得什么是“好玩”。
当一个普通人可以调动相当于过去一家中型公司的算力和智能资源时,“工作”的定义被彻底改写了。人类的职责从“执行”上升到了“审美判断”、“创意整合”和“决策”。
3. 痛苦的十字路口:当工作不再是必需品
当然,对于无法或不愿成为“超级个体”的人群,泡沫破裂后,生产力的指数级增长将迫使我们面对那个最大的社会课题:当 90% 的传统重复性劳动失去经济价值,社会如何运转?
我们可能会看到社会结构的巨大撕裂与重构。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危险、但也最充满机遇的时刻。如果制度改革得以实现,UBI(全民基本收入)或许能提供生存底线。但更难解决的,是**“意义危机”**。
4. 从“制造者”到“体验者”的进化
在那个不需要我们去“制造”和“计算”的未来,人类的价值坐标将发生根本性的偏移。我们将从效率的竞争中解脱出来,转向深度的体验。

生活剪影:有缺陷的咖啡
楼下的咖啡馆换了老板。以前的机器人咖啡师能做出精度达到微米的拉花,每一杯都完美无缺,但总觉得冷冰冰。现在,人们排队去买一位老爷爷手冲的咖啡。水温有时高一点,手有时候会抖一下,每一杯的味道都有细微的差别。但人们愿意花十倍的价格,买这杯“不完美”的咖啡,听老爷爷聊聊这颗豆子的故事。在这个所有东西都完美且廉价的时代,“不完美”和“人味儿”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
当“做事”不再决定你的价值,我们就不得不把问题问到底:人类到底还剩下什么?
剥离表象:人类独特的“虚无”价值
面对 AI 的逼近,人类的防线一退再退。
有人说,人类剩下的是独特的情感经历。我并不赞同。如果一个 AI 从“出生”起就通过全天候的摄像头和麦克风记录一切,它所拥有的“阅历”数据量将远超人类。未来的多模态模型,完全可以模拟出比你更细腻的“情感反应”。
有人说,蓝领工作是避风港。这是一个危险的误判。看看 2024-2025 年间 Figure AI 和 Tesla Optimus 的进化速度,具身智能(Embodied AI)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突破“莫拉维克悖论”(Moravec’s paradox)。给大模型装上手和脚,只需 5 到 10 年。
那么,人类到底还剩下什么?
我的答案是:对“意义”的追寻,以及面对“死亡”的体验。
AI 可以写出关于死亡的万千句子,也可以生成“像极了人类”的悲伤。但对人类而言,死亡不是一个主题,而是一种处境:你无法跳出自己的生命进度条,无法存档读档,无法把“此刻”外包给另一个你。正是因为终点是虚无(死),过程中的每一次体验、每一次对意义的定义才具备了重量。我们在走向虚无的旅途中创造意义——这份重量来自有限性本身,而不是来自辞藻。意义,是碳基生命的特权。
结语:心中有爱,眼里有光
面对时代的浪潮,我们现在的很多“常识”——上学、工作、退休、养老金——其实只是工业革命后短暂历史阶段的产物,并非永恒的真理。
如果你能看透这一点,对变革的恐惧就会减少几分。既然过去几百年并没有“养老金”这个概念,未来也许也不会有,但会有新的社会契约取而代之。
AI 时代的入场券,不再是机械的技能,而是心中有爱,眼里有光。
这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所谓“心中有爱,眼里有光”,指的是对生活充满热爱,被好奇心驱动,并积极行于路上。
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无力感,也许正是从工业文明的旧躯壳中,痛苦地蜕变出新文明形态的生长痛。路途漫长且充满荆棘,但在那片未知的迷雾后面,可能藏着人类真正自由的黎明。
带着这份爱与好奇,这或许是我们面对硅基生命时,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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