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三年,世界会变什么,不会变什么?
发布时间:2026 年 4 月
如果只看最近几个月的新闻,很容易生出一种幻觉:世界仿佛每天都在换底层。新模型、新产品、新 Agent、新融资,一波接一波,热闹得像时代已经完成了交接。
但真正值得写下来的,往往不是热闹,而是热闹下面那条更硬的线。
真正那条更硬的线是:
未来三年到五年,先被重写的,不是世界表面,而是“什么东西还稀缺”。
过去很多岗位之所以值钱,不是因为它们神圣,而是因为它们稀缺。会写程序很稀缺,会做文档很稀缺,会整理信息很稀缺,会设计流程很稀缺,会做一个结构清晰的方案很稀缺,甚至“能把事情推进下去”本身也很稀缺。
现在,AI 正在吞掉这类稀缺。
所以这篇文章想说得直接一点:未来三年到五年,最大的变化不是“AI 更聪明了”,而是大量高 AI 暴露度岗位会被重新定价,稀缺性会从执行层迁移到判断层、架构层、创意层,以及极少数真正掌握系统资源的人那里。
接下来真正的问题才会浮出来:如果这些岗位不再稀缺,人会去哪里?社会会怎样重新分层?什么会变,什么不会变?
一、第一波先被冲击的,是高 AI 暴露度的白领岗位
如果把未来三年到五年压成一个判断,我会先押这里:
最先承压的,不是低端体力劳动,而是高 AI 暴露度的办公室工作。
原因并不复杂。AI 最容易切进去的,不是复杂的物理环境,而是信息环境。凡是主要工作内容是阅读、整理、改写、汇总、分析、协调、填表、写初稿、做方案、做文档、做跟进、做标准化沟通的岗位,天然更容易被 AI 侵蚀。
所以接下来先被重估的,往往会是这些角色:
- 初级程序员
- 办公室文员
- 行政助理
- 初级产品经理
- 初级运营
- 一部分客服与支持岗位
- 一部分财务、法务、咨询中的初级分析与文书岗位
这不是说这些岗位会一夜之间消失,也不是说所有人都会立刻失业。先消失的,通常不是岗位名字,而是岗位里那些曾经稀缺、如今越来越可以被机器完成的工作内容。
世界经济论坛在 2025 年 1 月 7 日发布的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 里,已经把这个趋势说得很直白:到 2030 年,下降最快的岗位里就包括 clerical roles,也就是各种文员类、票务类、行政秘书类岗位,还包括 printing workers、accountants and auditors;报告甚至特别提到,Graphic Designers 和 Legal Secretaries 这类知识工作角色,也第一次明显出现在下行名单附近。它背后的主因,就是 digital access、AI and information processing technologies,以及 robots and autonomous systems 的扩张。
这里真正关键的是:AI 不是只会冲击“低技能工作”,它往往先冲击那些高度依赖信息处理、却没有最终判断权的岗位。
现实里的公司动作,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2023 年 5 月 1 日,IBM CEO Arvind Krishna 就公开表示,会暂停或放缓 back-office functions 的招聘,比如人力资源这类非客户-facing 的岗位。他当时给出的判断是,在 roughly 26,000 个这类岗位里,五年内大约 30% 可能会被 AI 和 automation 替代。
到了 2024 年 12 月 12 日,Klarna CEO Sebastian Siemiatkowski 在 Bloomberg TV 上 说,公司大约一年前就基本停止扩招了,员工人数从 4,500 降到 3,500,主要靠自然流失和不补招来完成收缩。他把这件事明确归因为 generative AI 带来的效率变化。
2025 年 4 月 7 日,Shopify CEO Tobi Lutke 更进一步,直接要求团队在申请新增 headcount 之前,先证明为什么这件事不能用 AI 做掉。原话几乎就是:你要先说明,为什么你想要的结果不能通过 AI 完成。
同样在 2025 年 4 月 30 日,Duolingo CEO Luis von Ahn 的公开 memo 里也明确写了:公司会逐步停止使用那些 AI 能处理掉的 contractor 工作,并且会把 AI 使用纳入招聘和绩效考量中。
这些例子不意味着“AI 已经完美取代人类”。它们真正说明的是:企业已经开始把 AI 当作第一处理层,而不再只是辅助层。
而一旦企业真正相信,AI 已经能自动化完成大部分“人本来能干的事”,人力一定会被精简掉。
这件事我不抱幻想。对工作内容做温柔调整,对组织做象征性优化,对裁员保持克制,这些话当然都可以说。但只要 AI 已经在账面上、流程上、速度上证明自己能替掉大部分重复劳动,headcount 被压缩几乎就是必然的。
这不是某个老板单纯地“更坏”,而是竞争结构会逼着企业这样做。你不精简,别人会;你不把 AI 当第一处理层,别人会;你还在用二十个人完成一件事,别人已经用五个人加一套智能系统完成了。最后替你做决定的,不是道德,而是市场。
在资本驱动和竞争结构面前,这几乎是必然结果。不要抱幻想。哪怕政府干预,也更可能只是延缓节奏,而很难真正逆转生产关系被改写这件事。
这会直接改写很多岗位的价值判断。
比如程序员。过去写一个程序要掌握很多知识:语法、框架、部署、调试、数据库、结构设计。每一样都构成门槛,所以“会写程序”本身就是稀缺的。今天不是这样了。代码生成、重构、补全、排错、读库文档,这些过去属于初级工程师的工作,正在快速商品化。
所以我对程序员的判断很明确:
- 初级程序员的价值会被大幅压缩
- 中间层会被持续挤压
- 真正还能保持高价值的,往往是两端
一端是最高级的架构师,能定义系统边界、技术路线、抽象层次、演进方式;另一端是富有创造力的创造者,能够提出新产品、新交互、新体验、新问题。中间那层“主要负责把明确需求实现出来”的位置,会越来越难受。
初级产品经理也类似。过去很多 PM 的核心能力,是写 PRD、整理需求、协调上下游、跟进进度、生成会议纪要、做竞品梳理、做方案初稿。这些工作当然还要有人做,但它们本身的稀缺性已经在迅速下降。未来稀缺的,不再是“会写文档的 PM”,而是“能看见真正问题、能做关键取舍、能守住产品审美与用户标准的人”。

二、稀缺性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
很多人谈 AI,喜欢追问“哪些职业会消失”。但更准确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稀缺性会转移到哪里去?
过去稀缺的是“会做”。未来越来越稀缺的,是下面这些东西:
- 最高层的系统架构能力
- 真正的创造力
- 稳定的判断力
- 审美和品味
- 最终责任
- 对复杂上下文的整合能力
换句话说,AI 不是把价值打没了,而是把价值从执行层挤压到了更高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未来的分化会变得难看。
不是所有人都能自然地从执行层跳到创造层。大多数人过去的护城河,是经验积累出的熟练;但在 AI 时代,熟练本身会更快地被吸收、蒸馏、压缩。于是很多人会突然发现,自己花了很多年练出来的那套东西依然有用,却没那么值钱了。
这不是因为你没努力,而是因为时代把“稀缺”换了地方。

三、那么人会去干什么?未来大概率是一个杠铃型结构
接下来最难的问题不是“哪些工作被冲击”,而是“被冲击之后,人会往哪里走”。
我现在更相信一种杠铃型的未来。
一端,是越来越多的创作者、超级个体、微型团队、小型工作室。他们会借助 AI,把过去需要组织、团队、公司才能完成的事,重新拉回个人和小团体手里。一个人可能就是一个创意厂牌,一个三人小组就能做出过去三十人团队才能交付的产品、内容、工具或服务。
另一端,是超大型企业、超大型平台、超大型基础设施组织。数据、能源、算力、分发、支付、信任体系,这些东西不会天然去中心化,反而很可能继续向上游集中。未来很多普通人虽然可以调用智能,但真正能大规模调动系统级资源的,仍然还是那些掌握基础设施的大组织。
中间那一大块,会被挤压。
这就是我说的杠铃型。不是所有人都会变成自由创作者,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进入巨头体系,但未来更稳的机会,很可能越来越集中在这两端:要么你足够有创造力,能借助 AI 做出自己的东西;要么你进入超大型组织,为它们服务、与它们共生,成为巨大系统中的关键节点。
这并不浪漫,但更接近现实。

从历史上看,每一次大规模技术进步都会把人从旧岗位里赶出来,再逼进新的岗位、新的组织形式和新的价值结构。长期看,人当然可能会转向更多创造性的工作,转向更多与判断、审美、体验、关系和新需求有关的工作。
问题在于,这个“长期”不会自动、也不会温柔地到来。
我们现在大概率就处在那个过渡期里:旧的稀缺性正在崩,新的人类锚点却还没有长出来。于是很多人会暂时悬空。他们不会立刻成为创作者,不会立刻成为架构师,更不会立刻找到自己在新世界里的位置。
这恰恰是当下最危险的地方。
四、如果新的锚点迟迟长不出来,悲观版本就会出现
乐观版本当然存在。它指向一种可能:人类被从大量重复、琐碎、标准化的信息劳动里推出来,最终转向更有创造性的工作,转向更多真正属于人的东西。
但悲观版本也必须被写下来。
悲观版本是:如果人始终找不到新的锚点,或者说新的社会分工根本无法以足够快的速度吸纳被挤出来的人,那么未来就不只是职业重估,而会变成更深的社会问题。那时人可能不是转向创造,而是转向无所适从。
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里谈过一个很刺眼的词:“无用阶级”。我不觉得这个词一定会原封不动地变成现实,但它至少指出了一个方向性的风险:如果系统越来越不再需要大规模人类劳动,而新的意义结构、分配结构和社会角色又没有及时建立出来,那么相当一部分人会面临的,不只是失业,而是“我还有什么用”的问题。
再往下推一步,这种风险终究会把 UBI 之类的议题推上桌面。不是因为 UBI 听起来先进,而是因为当大量人被结构性地挤出旧经济之后,社会总要回答两个问题:
- 他们靠什么活下去?
- 他们靠什么继续相信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
前一个问题是经济问题,后一个问题才更难。

五、不是所有岗位都会立刻危险,低 AI 暴露度的现实工作短期还相对安全
还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不要把 AI 的速度,直接错投到整个物理世界上。
在未来三年到五年里,我反而认为很多低 AI 暴露度、强现实环境、强身体执行、强即时服务的岗位,短期内还相对安全。比如:
- 厨师
- 外卖小哥
- 服务员
- 护工
- 保洁
- 建筑现场的一线工种
这不是说它们永远安全,而是说它们面对的不是纯信息环境,而是高摩擦、高不确定、高容错要求的物理环境。你要在真实厨房里做饭,在复杂道路上送餐,在拥挤的餐厅里端盘子,在充满突发情况的家庭和社区里照护他人,这不是“模型够聪明”就能立刻解决的。
具身智能当然会进步,但它没那么快。
一个很好的例子是 BMW。Figure 在 《F.02 Contributed to the Production of 30,000 Cars at BMW》 里回顾了他们在美国 Spartanburg 工厂的试点:Figure 02 在十个月里参与了超过 30,000 辆 BMW X3 的生产,五天一周、每天十小时,负责的是把 sheet metal parts 取放到焊接位置这样高度重复、边界清晰、毫米级精度的任务。与此同时,BMW PressClub 也能看到 Spartanburg 工厂 2026 年的相关现场资料;这些材料都说明,这类试点仍然高度集中在结构化、受控环境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具身智能不是没来,而是它现在最容易切进去的,仍然是那些高度结构化、重复性强、环境受控的场景。离“让机器人三年内大规模顶掉厨师、外卖员、服务员”还有距离。至少在未来三到五年,这些岗位比办公室里那种纯信息流岗位更不容易被直接吞掉。
所以未来几年,我们大概率会同时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
- 一部分坐办公室的人会先感受到地震
- 一部分现实服务岗位反而暂时更稳
这其实不反直觉。工业革命先改造的是大量体力劳动,如今开始轮到坐办公室的人;再往下一轮,黑灯工厂、具身智能继续推进,实体岗位也会被卷进来。只是顺序变了,不是方向变了。

六、问题不只是取代,而是生产力先变了,生产关系未必跟上
这也是我真正担心的地方。
很多人说,AI 提效以后,人自然就会轻松。我不完全信。
因为“提效”很多时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效率有没有提高,而是效率替谁提高,收益被谁拿走,代价又由谁承担。
因为生产力进步,不等于人立刻更轻松;决定劳动强度的,很多时候不是工具,而是生产关系。
如果一个组织原来要二十个人,现在只要五个人加若干 Agent,那多出来的收益会怎么分配?是大家一起更轻松,还是剩下的人承担更多工作、接受更高要求、被更高频地监控和考核?
现实里,后者往往更容易先发生。
所以未来三年,我们很可能看到的是:
- 生产力大幅提升
- 但个体疲惫感不降反升
- 价值优先被上游拿走
- 普通员工先感受到的是压强,不是自由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不太相信“AI 会自动带来自由”的叙事。AI 当然可以解放人,但它同样也可以先成为压缩成本、加强管控、重构剥削方式的工具。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杰文斯悖论:效率越高,未必越轻松,反而可能因为系统开始索取更多,而把人卷得更深。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AI 会不会提效”,而是:
它提出来的效率,到底会被拿去解放人,还是继续榨人。

七、未来的底层,不只是模型参数,而是数据、能源、信任
如果再往底层看,AI 时代真正的三个核心变量,不是某个模型今天又超了谁,而是:
- 数据
- 能源
- 信任
先说数据。
这里真正重要的,已经不再是公开数据。
公开互联网数据、开放语料、公开图片、公开代码,这些东西在过去几年里基本已经被训练得差不多了。它们当然依然有价值,但它们越来越难构成真正长期的壁垒。因为大家都能拿到,大家都能训,大家都能接近。
未来真正值钱的,会越来越是私有数据。
一个企业的内部流程数据、客户数据、历史决策数据、售后数据、供应链数据、知识库、销售记录、会议纪要;一个行业的隐性经验、案例库、交易流、失败样本、灰度规则;甚至一个组织内部那些无法被公开搜索引擎索引的上下文,都会变成宝贵的金矿。
谁拥有这些私有数据,谁就更容易把模型从“通用聪明”推进到“在这个具体世界里真正有用”。所以未来的数据,不再只是原料,而更像一个组织奠定差异化能力的基石。它决定你只能使用一个人人都能调用的平均模型,还是能把 AI 变成贴着自己业务与现实生长的系统。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开始把企业知识浓缩成最近很流行的 skill。不管是把同事的方法论炼化成 skill,把企业知识炼化成 skill,还是把垂直领域的经验整理成 AI 能读懂的知识库,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私有上下文翻译成机器可以调用的结构。
像 Notion 的 Think Together,本质上也是同一条线:不是单纯让模型更会回答,而是让团队知识、协作语境和组织记忆真正进入 AI 的上下文。
再说能源。
能源和算力,其实可以放在一起看。
因为算力背后终究是电,是数据中心,是芯片,是带宽,是冷却,是一整套基础设施。到今天,这已经越来越不像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更像一个基础设施问题,甚至一个政治经济问题。
谁来建设?谁来掌控?谁来定价?谁能调用?谁被排除在外?
这些问题未来只会越来越尖锐。
也正因为如此,能源和算力的核心不只是“够不够”,而是“该不该长期被少数大型寡头垄断”。如果 AI 最终像电力、铁路、互联网骨干网一样成为时代底座,那它究竟应该是纯粹的私有租赁品,还是某种更接近公共基础设施的东西,这会是一个越来越无法回避的问题。
没有稳定便宜的能源和算力,很多 AI 叙事都是空中楼阁;但如果它们完全掌握在少数上游手里,时代的红利也会更进一步地向上聚拢。
最后是信任。
信任不是一句抽象的口号。很多时候,它就是最后那道你敢不敢押上结果的背书。
比如你去打官司。你当然可以问 AI,甚至 AI 可能会给你一份结构清楚、逻辑完整、引经据典的分析。但到了真正关键的时候,你还是会想找一个你认为足够牛、足够稳、足够见过世面的律师。那个律师给你的,不只是信息,而是一种你愿意把自己命运押上去的信任。
这就是信任的价值。
很多高价值服务,最后交付的根本不只是知识本身,而是“我愿意为这个结果负责”的那一层背书。未来也是一样。AI 创业、AI 服务、AI 产品,表面上都在比模型、比流程、比速度,最后却会收敛到一个更朴素的问题:
谁能交付一种让别人敢于相信的结果感?
这其实交付的不是功能,而是信任感。
所以未来的商业、协作、支付、平台、社区、组织,本质上都会越来越围绕“信任基础设施”来重建。谁能建立可信身份、可信关系、可信支付、可信分发,谁就会站在很深的上游。而那些只会给出“平均正确答案”、却无法承担后果的系统,长期看会有天然的天花板。

八、还有一个第四变量:emotion
严格说,这不完全是 AI 的核心变量,但它会越来越成为人类自己的核心变量。
当数据、能源、算力、流程、内容、代码越来越工业化以后,人和人之间的情感、关系、真实体验,反而会更稀缺。
我不相信一种未来:每个人只是高效地产出、调用 AI、完成闭环、独自生存。这样的未来太危险,也太贫瘠。我们不是为了成为一个个高效率的 pieces 才活着的。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本来就因为我们能在关系里交换思想、激发灵感、共同创造,并在彼此的情感中确认自己的存在。
所以未来真正不会消失的,恰恰是那些最像“无用之物”的东西:
- 爱
- 友谊
- 真实体验
- 共同创作
- 被另一个真实的人理解
它们在工业逻辑里看起来不够高效,但在 AI 时代,反而可能越来越贵。

九、还有一个会越来越贵的东西:品味
我还想单独补一个词:品味。
很多人会低估它的重要性,因为品味看起来太虚,不像数据、能源、信任那样硬,也不像代码、产品、组织那样容易被写进 KPI。
但我相信,品味恰恰会成为 AI 时代最稀缺的能力之一。
为什么?
因为品味不是知识点,也不是可以速成的技巧。品味是人在生活、创作、生产之中,被各种各样的事物长期冲刷之后,慢慢长出来的坐标系。你接触过什么,热爱过什么,厌恶过什么,被什么真正打动过,被什么伤害过,看过哪些有用之物,也看过哪些“无用之物”,这些都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最后汇成一种判断。
这种判断,不只是“你喜欢什么风格”,而是:
- 你知道什么地方绝对不能去
- 你知道什么东西虽然流行但很糟糕
- 你知道什么看起来不起眼却有真正的生命力
- 你知道什么值得坚持,什么只是平均化噪音
这才是品味。
而现在的 AI 模型,虽然训练了海量数据,见过各种各样的文本、图片、代码、音乐和人类痕迹,但它天然有一个问题:它更像是一个人类平均结果,而不是一个真正独特的存在。
它当然可以拟合风格,可以模仿审美,可以学习偏好,可以在很多任务上表现得“很懂”。但它的默认中心,很多时候依然更接近平均值,更接近大规模数据标注、用户反馈和主流分布共同塑造出来的 average taste。
说得不客气一点,在很多场景下,这种平均品味并不高明。
它安全、平滑、正确、通用、不冒犯,但也因此缺少真正尖锐的判断,缺少真正独特的偏执,缺少那种“我知道为什么不要这个,却偏要那个”的力量。
所以未来真正稀缺的,不会只是“会不会创作”,而是:
- 你有没有自己的审美坐标
- 你能不能在平均化输出里识别出真正有生命力的东西
- 你能不能拿自己的生命经验,去校正模型那套平均化的 taste
未来很多高价值创造,表面上看是人在用 AI,实际上更像是:一个有独特品味的人,在用自己的生命经验给模型校准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不觉得“人会完全被 AI 取代”是一个足够精确的说法。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平均化的人会先被平均化的模型压缩,而那些真正有自己坐标的人,会变得更贵。
因为模型能给你平均答案,但很难给你真正独特的答案。那种 unique 的部分,很多时候恰恰来自一个人被人生反复冲刷过之后,身上留下来的不可替代之物。

十、最后,什么不变?
如果一定要问,变化这么大,到底什么不会变?
我的答案是这样的。
第一,唯一不变的,也许就是变化本身。
《周易》讲“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时代不会停在任何一个稳定形态上。真正不断迁移的,是稀缺,是资源配置的位置,是结构中的上游与下游。今天掌握搜索入口的人,明天可能掌握 Agent 入口;今天掌握 SaaS 的人,明天可能掌握企业记忆和执行层;今天掌握支付的人,明天可能掌握 AI 时代的信任栈。
所以不变的,不是某种位置本身,而是位置总会被重写。
第二,现实世界仍然服从物理约束。
不要因为模型每个月都在进步,就以为所有岗位都会等比例被吞掉。软件世界的速度,不等于整个世界的速度。
第三,人依然需要意义,而不只是效率。
人不是 CPU。一个人真正需要的,不只是更快地完成任务,而是在关系、创造、尊严、认同和热爱中确认自己还活着。

结语:未来最重要的,不是更会用工具,而是别把自己变成工具
如果一定要把这篇文章压缩成一句话,那就是:
未来三年到五年,先被重写的是高 AI 暴露度岗位的稀缺性;更长期真正决定世界走向的,是稀缺性转移到哪里、价值被谁拿走,以及人能不能守住自己的主体性。
所以我对未来的判断,既不是悲观,也不是盲目乐观。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 AI 太强,而是人主动把自己交出去,最后把自己活成一个高效的外设。每天都在用工具,却慢慢失去判断力、失去品味、失去创造力、失去与他人共同生活和共同创作的能力。
未来不会长期奖励最忙的人。它更可能奖励那些既敢用 AI,又没有把自己灵魂外包出去的人。
所以真正该守住的,不只是职业竞争力,而是更深的几样东西:
- 判断力
- 架构能力
- 品味
- 创造力
- 真实信用
- 与他人协作和共创的能力
如果把这个问题再往更深处推,我会想到存在主义,尤其是萨特那条很有名的线索:存在先于本质。
它放到这里的意思并不复杂。未来世界不会先给你一个稳定角色,然后告诉你“你就是这个”。恰恰相反,很多旧角色会先被拆掉。于是人必须重新回答:如果岗位不能再定义我,效率不能再定义我,组织身份也不能再定义我,那我到底靠什么定义自己?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模型能替你回答。
而这恰恰暴露出我们过去教育的缺口。我们过去的教育,更擅长训练人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适配工业社会流程的执行体,却很少训练人如何在没有标准答案的世界里行动、判断、创造。应试需要标准答案,但真实世界没有标准答案。
所以我越来越确信,AI 时代最后会把很多人逼到一个极其古老的问题前面:你要自己选择自己的锚点,自己为自己的生命赋义。否则你就很容易滑进一种空心状态,既不真正被需要,也不真正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我也越来越确信这样一条区分:
未来机器会越来越接管小写的 creation,也就是那些可以复制、扩展、标准化的大量生产;但人如果还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必须更认真地去追求大写的 CREATION,也就是提出新问题、定义新方向、创造新意义。
马斯克一直很喜欢《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的“42”。这件事很有代表性。42 之所以迷人,不是因为它真的回答了一切,而是因为它提醒我们:人类总是渴望一个终极答案,渴望有人告诉你人生、宇宙与一切问题的标准解。但真正残酷的地方在于,很多时候答案并不是先在那里等你,而是你得先把“问题”活出来。
这背后其实还有他另一条判断:凭人类裸露的大脑,我们很可能根本不足以独自探索宇宙的终极秘密,所以我们才必须制造机器、制造智能,把自己的感知和理解向外延伸。不是为了逃离人,而是为了不坠入虚无主义。
而这里面还有一件可能真正属于人类、也真正昂贵的事情。
那就是:人类敢于为那些并不确定的事情下注。
不是因为看见了一个百分之百正确的答案,不是因为模型已经给出了最优解,不是因为风险被彻底消除了,而是因为你心里有某种相信,有某种热爱,有某种明知道未必成功、甚至知其不可而为之,也依然愿意往前走一步的勇气。
你会为了一个还没有被验证的新方向下注;会为了一个不被多数人理解的作品下注;会为了一个尚未被证明“值得”的关系下注;会为了一个还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下注。
这种下注,很多时候不是效率意义上的最优选择,却可能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部。
因为模型擅长的是在既有空间里搜索更优解,而人类有时候会做的,是明明知道前面是迷雾,依然因为爱、因为信念、因为某种无法完全形式化的价值感,选择走进去。
这件事,可能正是人类独特之处,也可能是最昂贵的事情。
再往下走一步,我甚至会说,人类真正独特的地方,恰恰就在于:人会生老病死。
我们不是无限的,不是可回档的,不是永远可以重来的。正因为生命有终点,正因为人会衰老、会失去、会面对死亡,很多事情才第一次有了重量。
所以我越来越相信,真正的创造,从来不只是“生产新东西”,而是人类与虚无的搏斗。
它来源于对死亡的自觉,来源于对无常的反抗。换句话说,人类之所以创造,不是因为已经有答案,而是因为不能忍受没有答案;不是因为世界天然有意义,而是因为意识让我们既看见了无意义,又无法甘心放弃意义。
于是创造、行动、爱、思考,才会发生。
它们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人类对这种张力的回应。我们明明知道一切终将消散,知道生命没有一份被提前写好的说明书,知道很多问题也许永远没有终极解,但我们还是会去写、去做、去爱、去建立关系、去发明、去信仰、去追问、去创造。
某种意义上,连“上帝”这样的东西,也是在这种张力里被人创造出来的。不是因为答案先在那里,而是因为人无法长期承受彻底的虚无,于是不得不向虚无深处投出意义。
只要这种矛盾还存在,人类的创造性就不会消失。
而我甚至会说,这也许就是生命的第一因:不是确定,不是效率,不是最优解,而是在看见虚无之后,依然要为意义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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